阅读.
柿子是一根线
张淑兰 "小妹,家里的柿子熟了,我明天回.你赶紧买票."姐姐打来电话,开着免提,声音急急的样子.
我对着手机回应:"票早买了,明早就出发."
同事听着这番对话,一脸迷惑地问:"你们姐妹为了几个柿子,还专门回趟老家?"
我说:"俺们就像树上的柿子,虽然有着火红的心,但都离不开生我养我的根呐!"说这话的时候,我的心仿佛已被一树红彤彤的柿子所融化,剥开那层软软的皮囊,露出了潜藏的记忆.
孩童时,老家后院有一棵柿树.从我记事起它就在,每年夏天,它像一个荷尔蒙四溢的壮汉,伸开臂膀,遮天蔽日,为我们撑起一片荫凉.快到立秋时,一颗颗青柿子总会探头探脑地诱惑着我们,有时趁大人不在,忍不住爬到树上摘几个,明知它未熟,却用馋舌去咬,那涩涩的苦味,难堪的表情,让笑声在枝间飘荡.
民谚有"立秋核桃白露梨,寒露柿子红了皮".等到霜打了柿子树的红叶,一颗颗柿子就成熟了.这时,小小的庭院变得沸腾起来.清晨,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像赶集一样,争先恐后地飞到柿子树上,趁人不注意,叼一口熟透的柿子便欢快地飞走了.中午,邻居们从地里回来,路过我家院门时,总会停下脚步,七嘴八舌地夸赞着这树秋景,母亲看见后就摘些红透的柿子,笑盈盈地送到他们的手上；傍晚,我和姐姐一放学,手脚麻利地跨上竹篮开始摘柿子,时而喜眉笑眼,时而歌声嘹亮,把秋天渲染得热闹无比.
柿子摘回家后,母亲会把硬一点的柿子和苹果放在一个大塑料袋里,然后扎住口立在炕上.姐姐神秘地跟我说:"妈让柿子和苹果一起过日子呢!"当时,我很好奇,感觉它们不是过日子那么简单,问起母亲,她说这叫催熟,柿子是慢热的,和苹果放一起熟起来就快一些.那时,等待也是一种美好的事情,我时不时地蹲在袋子前,闻一闻正在日子里的香.有天,母亲下地回来说柿子能吃了,我赶紧打开袋子抢先拿一个,用口一咬,甜蜜的浆汁就满嘴横流.
捂好的柿子吃完后,母亲还会熬些柿子果酱.当一轮弯月爬上树梢,母亲就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走向灶台.只见她把柿子切成小块,放些冰糖,然后开火熬煮.母亲一手拉着风箱,一手往灶膛里添柴,红红的火焰映在她的脸上,宛如一朵灿烂的花.我趴在炕头上,感觉母亲就像一枝艳丽的玫瑰,好看极了,看着看着,一锅红红的柿子果酱就溢出了香味.
我十岁那年,父亲带着柿子果酱去看望远嫁富平的姑姑,回来后学了一道做手工柿饼的手艺.昏暗的灯光下,父亲小心翼翼地把选好的柿果用小刀去皮,然后把果肉井然有序地排放在筛盘中,等太阳一出来,就赶紧把筛盘拿出去晾晒.大约一周后,他又顶着烈日将柿果一个个地反复压捏,当果肉风干出紧实的质感时才停手.晒干的柿果装入密封的罐子里,经一个星期回软,表皮会结出一层浅浅的白色糖霜.霜红的柿饼,从最初的干硬苦涩变成酥软甜腻,父亲为此流了很多汗水,但每次看着我们大口大口地咀嚼着柿饼,他的眼睛里总是透出喜悦的光点,这光点热烈、温情,仿佛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.
柿树一天天衰老着,而我们一天天长大着.当一家人坐在柿子树下聊天时,火辣辣的阳光晒得人肉皮疼.我抬头看,发现老柿树的叶子像是甩碎的陶瓷片,扭曲着身子,东倒西歪,稀稀拉拉,而枝干亦像一个个干瘪的老人,在岁月的尘埃里悄悄地打着盹.老柿树开始枯萎了,我们也离开村庄像鸟雀一样远走高飞.姐姐师范毕业后,去南方的一个边远山区做支教,只有寒假或者暑假才会回来一次,我大学毕业后,应聘到省城的一个国企做职员,回家的次数也是一次比一次少.
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夏天,一次意外让我扭伤了脚,父亲知道后,急匆匆地赶到单位把我接了回去.一进家门,就看见新鲜的西红柿、豆角、辣椒躺了一地,母亲乐滋滋地说这些都是乡亲们送的,他们说前些年没少吃咱家的柿子呢!那一刻,我的思乡情绪又被唤醒.在外这些年,最让我留恋的就是乡村那种亲如一家的邻里关系.
如今,柿子串起的乡情还在继续发酵.村庄里依然有许多像父母一样有着土地情结的农民,他们就像后院的那棵老柿树,虽然没有了繁枝茂叶,但根系依然牢牢地扎在土壤里.
一天早晨,我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唤醒,细碎的啁啾似琴键滑出的音符,让乡村的早晨显得格外有情趣.我下了床,不见父母的身影,就独自拄了拐杖慢慢地挪出院门.太阳刚出来,勤快的人家已然冒出炊烟,淡蓝的烟雾,袅袅着升腾,仿佛童话一般.在屋外的一块土地上,父亲正看着那一棵棵绿油油的"小伞",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女那般欢喜.
"爸,怎么栽这么多柿子树?"我好奇地问.
"等将来你们回家吃啊!"正在浇水的母亲听见后,抢先回答.
吃饭时,我给父母说:"如今年轻力壮的人都走了,你们也老了,等我在省城买了房,就带你们去城里生活."
父亲说:"老家是根,我不走!"
"是啊,在乡村住惯了,哪也不去."母亲的语气也非常坚定.
脚伤愈合后,我像一颗孤独的柿子,又一次开始远走,我知道,有些路要靠自己去闯,我必须学着柿子的样子,越是天寒地冻、凛冽成风,就越要坚强独立,只有熬过了风吹雨打,才能结出一树繁盛.而父母,如两片执着的叶子,他们对故土的痴恋让我们无可奈何.姐姐成家后,三番五次地邀请父母去南方和她一起生活,可是老人迟迟不肯动身.我在省城买房后,也回去接了二老好几次,他们总找借口说,柿子树马上就要挂果了,走了谁来管啊!
有一年,父亲嫁接的柿子树开始结果了,母亲高兴地给我和姐姐打电话:"你们爱吃柿子,等柿子熟了,一定要回来啊!"我俩虽然都在电话里应允了,但最后谁也没有回去.有一天,我正在办公室写材料,同事告诉我有人找,抬头一看,母亲却提着一个大袋子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,袋子里装满了我爱吃的柿子.母亲说我离家近,她腿脚不好就由她来给我送柿子吃,父亲身体比她硬朗,就派父亲坐火车给姐姐送柿子.
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柿饼,我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,心里涌起了别样的情绪,这么久了,还是我想念的那个味道,里面透着的是故乡的烟火气.
那一次,我的心开始隐痛.因为当我跟母亲聊天时,发现她的站姿像一棵歪脖子树般佝偻；一头乌发已如柿饼上的那层柿霜,半遮半掩；脸上的皱纹,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；唯有那双温和的眼睛和以前一样,依旧闪烁着慈祥的光芒.等我打电话给姐姐,询问父亲的情况时,她说父亲的脚步也蹒跚了,背拱得像一座小山、手粗糙的像块树皮……
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父母和我们的村庄一样,在浑然不觉间就留下了岁月风雨的残痕.重读父母的时候,我感觉他们正在瘦成一棵柿树,那红红火火的柿果就是他们的双眼,一直透着期盼的光芒.于是,我和姐姐商定,以后无论多忙,都要多陪陪父母,尤其是在柿子熟的时候,一定要回家看看.
又是一年柿子香,也是游子回家时.想起这一切,思乡之情又悄悄地弥漫开来,在人生无数个"回不去"日子里,柿子就像一根线,一头连着守家的父母,一头牵着离家的游子.无论我走到哪里,它总会不分年月地出现在每个月缺月圆的夜晚,指引着故乡的方向.
（1）第22段与前文有相呼应的地方,请找出来.
（2）请结合语境,按要求赏析下列句子.
①每年夏天,它像一个荷尔蒙四溢的壮汉,伸开臂膀,为我们撑起一片阴凉.（从修辞手法的角度赏析）
②母亲却提着一个大袋子风尘仆仆地站在办公室门口,袋子里装满了我爱吃的柿子.（赏析加点词语的表达效果）
（3）结合文章,说说作者以"柿子是一根线"作为文章题目有什么好处.
（4）结合本文内容,思考文中抒发了怎样的情感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