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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园
汪曾祺① 每当家像一个概念一样浮现于我的记忆之上,它的颜色是深沉的.
祖父年轻时建造的几进②,是灰青色与褐色的.我自小被养育于这种安定与寂寞里.曾祖留下的则几乎是黑色的,一种类似眼圈上的黑色,里面充满了影子.这些影子足以使供在神龛前的花消失.
我的脸上若有从童年带来的红色,它的来源一定是那座花园.
"巴根草,绿茵茵,唱个唱,把狗听."每个小孩子都这么唱过吧.有时什么也不做,我躺着,用手指绕住它的根,用一种不露锋芒的力量拉,听顽强的根胡一处一处断.草被压倒了.有时我的头动一动,倒下的草又慢慢站起来.我静静地注视它,很久很久,看它的努力快要成功时,又把头枕上去,嘴里叫一声"嗯"!那些草有时会吓我一跳的,它在我的耳根伸起腰来了,当我看天上的云时.
紫苏的叶子上的红色呵,暑假快过去了.
蟋蟀已经变成大人的玩意儿了.但是大人的兴趣在斗,而我们对于捉蟋蟀的兴趣恐怕要更大些.我看过一本秋虫谱,上面除了苏东坡、米南宫,还有许多济颠和尚说的话,都神乎其神的不大好懂.捉到一个蟋蟀,我不能看出它颈子上的细毛是瓦青还是朱砂,它的牙是米牙还是菜牙,但我仍然是那么欢喜.听,哪里?这儿?是的,这儿了!用草掏,手扒,水灌,嚯,蹦出来了.顾不得螺螺藤拉了手,扑,追着扑.有时正在外面玩得很好,忽然想起我的蟋蟀还没喂呐,于是赶紧回家.我每吃一个梨,一段藕,都要分给它一点.正吃着晚饭,我的蟋蟀叫了.我会举着筷子听半天,听完了对父亲笑笑,得意极了.
我每天醒在鸟声里.我从梦里就听到鸟叫,直到我醒来.我听得出几种极熟悉的叫声,那是每天都叫的,似乎每天都在那个固定的枝头.
有时一只鸟冒冒失失飞进那个花厅里,于是大家赶紧关门,关窗子,吆喝,拍手,用书扔,用竹竿打,甚至把自己的帽子向空中摔去.可怜的东西这一来完全没了主意,只是横冲直撞地乱飞,碰在玻璃上,弄得一身蜘蛛网,最后大概都是从两橼之间的空隙脱走.
园里什么花开了,常常是我第一个发现.祖母的佛堂里那个铜瓶里的花常常是我换新.对于这个孝心的报酬是有需掐花供奉时总让我去,父亲一醒来,一股香气透进帐子,知道桂花开了,他常是坐起来,抽支烟,看着花,很深远地想着什么.冬天,下雪的冬天,一早上,家里谁也还没有起来,我常去园里摘一些冰心蜡梅的朵子,再掺着鲜红的天竺果,用花丝穿成几柄,清水养在白瓷碟子里,放在妈和二伯母的妆台上,再去上学.
我们那里有这么个风俗,谁拿着掐来的花在街上走,是可以抢的,表姐们每带了花回去,必是坐车.她们一来,都得上园里看看,有什么花开得正好,有时竟是特地为花来的.掐花的自然又是我.我乐于干这项差事.爬在海棠树上,梅树上,碧桃树上,丁香树上,听她们在下面说"这枝,唉,这枝这枝,再过来一点,弯过去的,若,唉,对了对了!"冒一点险,用一点力,总给办到.有时我也贡献一点意见,以为某枝已经盛开,不两天就全落在台布上了,某枝花虽不多,样子却好.有时我陪花跟她们一道回去,路上看见有人看过这些花一眼,心里非常高兴.碰到熟人同学,路上也会分一点给她们.
我爱逗弄含羞草.触遍所有叶子,看都合起来了,我自低头看我的书,偷眼瞧它一片片地开张了,再猝然又来一下.他们都说这是不好的,有什么不好呢.
四月二日.月光清极.夜气大凉.似乎该再写一段作为收尾,但又似无须了.便这样吧,日后再说.逝者如斯.
(选自《人间草木》,有删改)【注】汪曾祺(1920—1997)江苏省高邮市人,1939年夏,以第一志愿考入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.中国当代作家、散文家、戏剧家、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.被誉为"抒情的人道主义者,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,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."汪曾祺在短篇小说创作上颇有成就,对戏剧与民间文艺也有深入钻研.②【注】进:量词,指旧式房院层次,平房的住宅内分前后几排的,一排称为一进.
(1)打开作者的记忆宝箱,我们能找到他哪些童年趣事?请阅读全文后加以概括.
| 拔巴根草、压草 | ②______ |
| ①______ | 爬到树上掐花 |
| 戏耍飞进花厅的鸟 | ③______ |
①那些草有时会吓我一跳的,它在我的耳根伸起腰来了,当我看天上的云时.(从修辞手法的角度)
②用草掏,手扒,水灌,嚯,蹦出来了.顾不得螺螺藤拉了手,扑,追着扑.(从描写手法或句式角度)
(3)文章里的小汪曾祺是一个怎样的孩子,请结合文章内容进行分析.
(4)小文认为本文亦可以编入七年级上册第三单元,你觉得合适吗?请你根据该单元的单元导语,并结合对课文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和本文内容的理解,说明理由.
单元导语:本单元选取了一组写学习生活的作品.透过课文,我们可以了解不同时代少年儿童的学习状况和成长经历,感受到求知的快乐、成长的欣喜,还有永恒的童真童趣.回望即将告别的童年,这一切都值得好好体会、领悟.